(文中人物使用化名。)

阿哲今年二十五岁。他父亲的判决书下来那天,他正在准备高考。母亲把这件事瞒了他三个月,直到他考完最后一科。

「我记得我听完之后,第一反应不是难过,是丢脸。我想的是,同学会不会知道。」

一、第一年的信

监狱允许每月通信一次。第一年,阿哲写了十二封,每一封都在质问。

「我问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,问他有没有想过我们,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毁了这个家。我不等他回信,下一封接着骂。」

父亲的回信很短,多是「我很好,勿念」「好好学习」。阿哲说,那段时间他最恨的就是这种平静,好像犯错的人比受害者还镇定。

第二年,他不写了。母亲劝他,他说:「没什么好说的。」

二、第四年的天气

停了一年多之后,有一年冬天特别冷。他忽然想起父亲有老寒腿,就随手写了一句:「那边冷不冷?」

父亲的回信写了三页,全是天气:监舍的窗户漏风,同屋的人教他用旧报纸塞缝,放风的时候能看到一小块天。最后一句是:「你妈膝盖也不好,你提醒她穿厚点。」

从那以后,他们的信开始有内容了。不再是质问,也不再是「勿念」,而是天气、饭菜、邻居、球赛。

「我发现,我们父子俩从来没这样说过话。以前住在一个屋檐下,一天说不到十句。」

三、第八年的三个字

父亲出狱前三个月,来信里夹了一张纸。上面只有一句话:「这些年,对不起。」

阿哲说,他看了很久,没有哭,也没有立刻回信。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。说『没关系』是假的,说『我原谅你』又太重。」

最后他回了一句:「出来那天我去接你,穿厚点。」

接人的那天,他们在车站门口站了很久,谁也没先开口。最后是父亲说:「你长高了。」阿哲说:「你瘦了。」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吃了碗面。

四、没有奇迹的和解

现在父亲在一家工厂做门卫,阿哲每个月回去一次。他们的关系谈不上亲密,但也不再是仇人。

「我以前以为和解就是抱头痛哭,然后一切变好。其实不是。和解是慢慢学会在同一个桌子上吃饭,不说话也不尴尬。」

他说,信仰在这件事里起的作用很具体:教会的一位长辈每周三给他打电话,不问父亲的事,只问他这周过得怎么样。打了三年。

「有人一直记得我,我才没有变成一个只剩下恨的人。」

并要以恩慈相待,存怜悯的心,彼此饶恕,正如神在基督里饶恕了你们一样。
以弗所书 4:32

饶恕不是一个瞬间,是八年里一封一封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