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走后的第三个月,我们开始整理她的东西。衣柜、抽屉、药盒,一样一样。到最后,妹妹从一个布包里拿出一本圣经。
封面已经掉了,用透明胶粘过两次。书脊裂开,露出里面的线。翻开,第一页写着:「1989 年 3 月,受洗纪念。」那是她的字,很工整。
一、书里夹着的东西
我们一张一张地翻。有 1993 年的药单,是我小时候发高烧那次;有一张纸条写着「老二学费,9 月 5 日前」;有一张我们三兄妹的合影,边角已经卷了;还有一张 2008 年的火车票,是她去看在外地读书的我的。
最多的,是铅笔写的字。在诗篇二十三篇旁边,她写:「夜班,害怕,读这段。」在以赛亚书四十三章旁边,她写:「医生说要做手术,交在主手里。」在腓立比书四章六节旁边,只有两个字:「练习」。
那两个字写得很轻,铅笔几乎磨平了。妹妹说,母亲年轻时上过夜校,老师讲过「操练」这个词,她一直记着。
二、她从不讲大道理
母亲不是那种会把信仰挂在嘴上的人。她从没要求我们读经,也没在我们面前讲过一篇道。
但她每天五点起床。我们小时候以为她是去做饭,后来才知道,她先读半小时圣经,再去做饭。厨房的灯亮着,她坐在小凳子上,书摊在膝盖上。
我青春期的时候,有一次跟她吵架,说:「你天天读那本书,有什么用?」她没有生气,只说:「有用。它让我今天没有打你。」
那句话我记了三十年。
三、她最后的日子
她生病的那两年,读经的时间越来越短。到最后一个月,她只能读一节。她把圣经放在枕边,有时候只是摸一摸封面。
有一天她跟我说:「我现在读不动了,但我知道它在。」
她走的那天早上,护士说她很安静。妹妹说,她的右手还搭在书上。
四、现在轮到我们
整理完那天,我们三兄妹坐在一起,谁也没说话。最后妹妹说:「这本书,我们轮流保管吧,一年一轮。」
现在轮到我了。我把它放在书桌的左上角,跟我自己的圣经并排。我没有她那么勤快,常常一周才翻开一次。但每次翻开,都会看到那些铅笔字。
我女儿今年十岁。前几天她问我:「妈妈,外婆的字为什么这么小?」我说:「因为她怕吵到别人。」
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说:「那我以后也要在我的书上写字。」
我今日所吩咐你的话都要记在心上,也要殷勤教训你的儿女。
信仰的传递,大概就是这样发生的:不是一次严肃的家庭会议,而是厨房里那盏五点亮起的灯。